第一章落花时节又逢君 (第1/1页)

    楔子

    1900年，上海东亚同文书院。

    “目前众人都争先前往欧美留学，你为何急着到那落後的清国去？”

    “为了取得中国统治它。”

    第一章落花时节又逢君

    1972年4月，日本东京。

    航班一大早从香港机场起飞，一连飞行了将近八个小时，下午快日落之时才到东京。我从飞机舷窗望出去，今日东京是晴天，窗外的太yAn光折S了几道，简直亮得令人眩晕。此时，飞机正穿过薄薄的云层往羽田机场降落，途中可以看到下方整齐的现代建筑，一片绯红似的云，正是樱花开放的时节。

    我对身旁的学生感叹道：“东京，和以前不一样了。”

    “老师是四十多年前来到东京留学的吧。”

    “离开东京时还是个年轻人，现在也老得不成样子了，说来也好笑，那时候我讨厌这个国家厌恶得发疯，甚至发誓再也不回日本，没想到又回来了。”

    “老师别这麽说，中日马上要建交，我们受邀过来就是破冰的一部分。”

    我盯着他的面庞，二十多岁略显稚nEnG的青年人，显然他是幸福的，没经历过那段至暗时期，对日本和东京的印象都来自於媒T，我想说什麽，张了张口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在助理取行李的间隙，我坐在机场的长椅上，目不转睛盯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们，似乎是想找出旧日存在的痕迹，直盯得我眼睛酸痛，广播中日语轮番播放，伴随着三味线的乐声飘来，依然没有任何熟悉的事情。

    最令我的伤心的是，就连他的容貌，过了三十多年，我竟然都快记不清楚了。我打开随身携带的怀表，怀表早已经不走了，表盖镶嵌的照片发黑，边缘带着被血浸泡过的痕迹，怎麽也擦不乾净，照片上他的面容褪sE，模糊得分不清轮廓。我是老了，再过不久，我也会像他一样长眠，带着残缺不全的记忆。

    时间就是这样一个高明的小偷，偷走了念念不忘的记忆，带走人的生命，不仅是人，再坚固的建筑物都会毁灭於时间。在目眩中，我好像看到一只蝴蝶，燃烧着赤sE的火焰，从我的眼底飞起。蝴蝶在燃烧自己，围着Si亡飞舞，飞蛾扑火，离Si亡越近，他身上火光便越明YAn。我想起来，他说过，这世界上，有b生命更重要的事。

    接着，那些画面终於重新在我脑海中出现。

    上野的粉白sE垂樱花团锦簇铺满了树枝，缓缓飘落中，和风带来了春日的气息，惊扰得nEnG芽儿摇曳着，躲在一团团八重樱之後，g0ng城靠着树站着，在等我放学。我以为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他，但并非我第一次见他。实际上，第一次见他是在上海，我的家中，我已记不清了，但g0ng城却记得很清楚，直到最後一次相见，他还在念叨着初次见到的情形。

    “慕予，与你初遇之时，你就拿着一本书，像今天这样，坐在公园草坪边的长椅上，别说是我，就连先生去叫你，你可一点都不理人。”

    此时，我终於回想起了他的样子，忘记不仅是逃避，更是自我保护的方式，直到最痛的地方，记忆才开始清晰展现他原本的模样。无论到何时，g0ng城都是微微笑着的。或是由於少量俄国混血的缘故，他的瞳孔b一般东亚人要淡，特别在yAn光直S下，透着淡淡的琥珀sE。直到最後一刻，他都这麽温柔地笑着，在接头的公园与我一起看着书。

    他翻开书页，问我：“你看完这本书了吗？”

    “快走，往西去！”我着急地说道，“行动失败了，特高课也察觉了，就算美国知道日本要偷袭珍珠港又怎样，他们还是没有行动，Si了那麽多人，值得吗？”

    他却摇摇头，轻声对我念起书本上的句子，声音虽轻，可语气坚定如钢铁，“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忆往事，他不会正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正因卑鄙庸俗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JiNg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虽然时间带走了许多东西，但我永远记得g0ng城，总有时间拿不走的东西，能让人忘记的，不是真正的信仰。

    助理拿来行李，对我说：“老师，行李都拿好了，张先生会来接我们过去，等下我们去酒店休息，明天计画开会商量行程。”

    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学术交流活动，与张先生通过电话，我已得知此行的目的。世界每日都在飞速变化着，与美国总统尼克森访华相伴而来的是，在民间多方友好人士的推动下，中日今年来私下交流多次，关系已有了缓和的倾向。这次我从香港回到东京，主要因为青年时代在东京的留学经历，受到非官方的邀请，参与到建交前的破冰交流中。

    出了关口後，助理指着不远处的牌子说，“老师，在那边！”

    但我的注意力都被旁边的老人所x1引，他拄着拐杖，但腰挺着笔直，穿了件笔直的棕sE风衣，头戴宽檐的帽子，遮着银sE的头发。他已经老了，但我看到他的眼睛，淡sE的瞳孔一丁点都没有变，虽然脸庞的皮r0U消瘦松弛，更加显得那高鼻梁和高额头的轮廓不似亚洲人一般。

    我目不转睛望着他，泪水滂沱而出，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了。泪水中，那个身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来，举起手对我行了一个军礼。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