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自渡 (第1/1页)

    停业整顿的第七天，林越的公会开始崩了。

    第一个来解约的是一个小主播——全网粉丝不到两万，月流水刚够交房租。她没有进他办公室，在走廊里拦住了他，低着头说了一句“林总对不起”，然后递上了解约申请书。她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想走，她是没办法。

    林越看了一眼，签了。

    签完字之后他看了她一眼:“外面的平台如果做得不开心，回来找我。”

    那个主播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她在走廊尽头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第二个电话是王胖子打来的。联盟里的一个中型公会会长，说临时资金周转不开，问林越能不能提前结清上个月的分成款。林越说行。

    第三个电话是经纪人打来的——他手下的三个主播同时提出了解约意向。经纪人在电话里说其中两个已经跟盛世传媒的人吃过饭了，条件都谈好了。

    林越说:“放。”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说:“林总，你太实在了。实在人会吃亏的。”

    “我知道。”林越说，“但我这辈子就靠这个活下来。”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一份Excel表格——公会的流水数据。过去七天，进账为零。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关闭。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整个房间彻底黑了。

    门被推开了。

    沈若曦走了进来。她没有敲门，径直走到他办公桌前，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密码是六个零。”

    林越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拿。

    “这是做什么？”

    “我工作这些年攒的。”沈若曦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不多，三十五万。你先用着。”

    “我不要。”

    “我没说是给你的。”她看着他，眼睛没有眨。“是借的。等你的公会恢复了，你还我。”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卡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谢了。”

    “不用谢。”沈若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要是撑不下去，别忘了你签过我的。我是你的人。”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

    傍晚的时候，白冰来了。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他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枚金戒指。

    “存折里有八万，”她说，“戒指是我妈留给我的，应该值一些钱——我没问过。”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站着，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像怕他当面拒绝。

    林越看着那个信封，没有说话。

    “别卖戒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妈留给你的。”

    “我留着人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快，像怕他追上来把信封还给她。

    ……

    天快黑的时候，柳诗诗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只是把咖啡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还在撑？”

    “还在。”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合规方案我改完了。发你邮箱了。”

    “好。”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越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烫的，加了糖。他平时喝不加糖的。她记得，但她故意放了糖——可能是觉得他现在需要一点甜的东西。他端着那杯咖啡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

    那天晚上，林越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城市从繁忙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班公交车开走了，街道上的车流变成了零星的出租车，然后又变成安静的路灯光。

    他想起沈若曦说的“我是你的人”。

    他想起白冰说的“我留着人就行了”。她把戒指都拿出来了——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值钱的东西，她妈留给她的唯一遗产。

    他想起何雨桐每一次在关键时刻出现——她给他的信息从来没有错过。从星辰资本的陷阱条款到仇正国的黑材料，她总是提前一步看见风暴。

    他想起乔安娜说的“你比他们干净”。那是她在泳池边说的——她躺在他身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声音很低。她说这句的时候不像在夸他，更像在确认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想起叶婉清说的“你他妈不问”。

    他想起苏小雨说“射在里面”——那不是情话，是一句承诺。

    他想起程晓曼在舞蹈室里一个人练舞的倔强背影。她那天几乎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做了选择——选了留在这边，没选仇正国给的回头路。

    他想起柳诗诗三天没合眼做的合规方案。她在桌上趴着睡着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改完的文档。他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没醒。

    他不是一个人。五年来他一个人扛着一个公会往前走，他一直觉得那是他的力量。但今天晚上他坐在这间漆黑的办公室里，听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人。那些选择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从来没有走开过。她们有的给了钱，有的给了信任，有的给了命。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苏小雨发来的。她发了好几条——第一条是:“林越哥，我的代言首付到账了。需要的话你跟我说。”隔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我看到新闻了。你别硬扛。给我回个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你不回我我就不睡了。”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不想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替他扛债。

    另一条是何雨桐。

    他点了进去。

    “明天中午，老地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老地方——他认识何雨桐以来，他们只有一个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馆的包厢，二楼靠窗的那一间。她每一次在那里见他的时候，带来的都不是普通的消息。第一次她带来了IP合同的陷阱条款，第二次她带来了仇正国在查所有人的情报，第三次——他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但她的消息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安静了下来。那些数字和约谈通知和解约申请——但它们全都还摊在桌上没有关。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度过了整整一夜，发现自己不怕了。他手上有三十五万的卡，八万的存折，一枚戒指，一份改了三个通宵的合规方案，和一群没有走的人。

    足够了。

    天亮之前，他给何雨桐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