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2/2页)

气更是十二分的诚恳关切，如果不是在这个点来，谢意安都要信此人真是关心则乱了。

    “只怕关心我是顺便，要来探查我谢意安是否蹊跷才是真，”谢意安几乎快攥出汗的手松开匕首，又躺了回去，心情平复，“夜闯民宅，好雅兴啊，顾大人。”

    床帘被粗暴拉开，灯光趁机钻到谢意安身边，他抬眼看着这位在他床头的人。

    顾秋翎没有像往常一样着黑色武服，穿的是一件淡青的圆领袍，翻出来的领子绣着灰色暗纹，在昏黄灯光下微微闪光。

    谢意安看他打扮，又嗅到他身上的浅淡酒气，当即了然。

    这小狗儿怕不是聚会到晚，回家走到一半忽然想来诈他一诈，看看究竟有没有鬼。

    果不其然，他盯着谢意安的表情半天，开口问：“你耳房为何没有人？”

    “我已说过，我的侍女告假几日，这几天由阿依为我开门。”

    谢意安迎他目光，毫无波澜。

    “你谢家是没有人了吗？如此要是出事该怎么办？”顾秋翎从鼻间哼出一声，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捞起那个茶壶。

    好在谢意安工作到晚，茶壶里还有些茶水，没叫人收走，不然可就让顾大人失了兴致。

    顾大人一饮而尽，坐在凳子上撑着脸看谢意安：“我认真的。”

    谢意安眨眨眼睛，道：“我说的也是真的，管事的这几日在郊外别庄为我做事，谢宅真没什么让我放心的人，我总不能让阿依睡我耳房吧。”

    “你……”顾秋翎皱眉，然后又嗤笑，“说得亲热，却连胞妹都要试探吗？”

    “这话说得，我不爱听。”谢意安眼神无辜。

    “这次没出手，或许还在等下次？猜忌又猜忌，何为绝期？”

    “哈，”谢意安听笑了，“你半夜三更坐在我桌前说这番话，好像不是很有说服力。”

    两人对视着，片刻后竟是一同笑出声来。

    谢意安笑声清亮，不再如平常老成，看上去倒像是和顾秋翎一般年纪了。

    顾秋翎又想起听说的谢某少年的风流趣事，揽着花魁为她细细描花钿，那时候又该是怎样笑呢？

    “查也查完了，顾大人我就不送了。”谢意安平躺回去闭上双眼，一副急着睡觉的模样。

    “不必送，”顾秋翎道，手里拉了几把椅子拼起来，躺在谢意安床边，“今儿我陪谢三爷入眠。”

    谢意安又睁开眼，扭头看他。

    烛光在顾秋翎的眉眼上勾勒线条，眼睛平静地闭着，看上去不是说笑。

    这人长得不是很有攻击性，只是一双眉眼灵动，不论怒意还是笑，万种情绪都从此处尽数展现，要是生气了，眉头锁起，那双下垂的眼睛看上去便狠戾不已，但装可怜时，却又忽然湿漉漉的了。

    “真睡了。”顾秋翎又怎么感受不到目光，被看得有些实在不自在了。

    不等谢意安说话，蜡烛就被熄灭，房间又落入漆黑，只是多了另一人的呼吸。

    “你说你这人，实在是奇怪。”谢意安没有睡意，也没有主人的自觉，偏要拉着不速之客一起失眠。

    顾秋翎其实也不困，语气轻快：“谢三爷又有何指教？”

    “说不谙此事吧，顾大人行事缜密，心思敏捷，一环扣一环，如果我谢意安真有鬼，亦或是你在朝堂之上说错一句，今日定是我俩不眠之夜。”

    他又开始话里话外撇自己的嫌疑，顾秋翎也不恼，应了他心思缜密的夸奖，纠正道：“今日已经是不眠之夜了。”

    “可说你通此道，也不妥。整日喜怒形色都在脸上就算了，想也是想得到表层以下，却只是探到血rou，深不进经络。”谢意安直言道，“如果我是你，我定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盯着谢家，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还在装呢？你连我都斗不过，更别提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了——那些大臣无一不曾是人中龙凤，又经历了万般淬炼，小鸟儿怎么被吃的都不知道。”

    谢意安话音落下，房间又回复沉寂，顾秋翎迟迟不说话。

    他感觉到顾秋翎翻了个身，与自己面对面，光线太暗实在看不清楚。

    “那谢三爷为何与我说这些呢？”顾秋翎开口道，“我与你萍水相逢，甚至你该对我有点怨气才对。”

    这下轮到谢意安沉默了，他呼吸轻柔而绵长，寂静许久，久到顾秋翎都怀疑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熬不得夜，直接睡着了。

    “你像我一位故人，”谢意安闭着眼睛轻声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一辈子作恶多端，积点德罢了。”

    “什么故人？”顾秋翎不依不挠。

    谢意安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开口了。

    故人，他想，死在十来年前的故人。

    那人向来恣意妄为，被唤太岁，以为自己能永远应了名字，万事顺遂，如意平安，却未曾想过自己再次归家是躺在牛车稻草之上，由年迈管事咬着牙亲自拉回京的。

    从此谢家只剩两人，一老一残，水中浮萍，风中残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恰巧更夫经过，敲着锣打断他的思绪，竟已是子时了。

    “谢静亭，”顾秋翎唤道，“谢意安。”

    “没大没小……”谢意安笑骂一声。

    “今日也是我生辰，能否得谢三爷赏几句祝福？”

    谢意安却懵了：“你生辰不是才过？”

    “我出生时险些夭折，恰逢栖云子道长游历到江南，妙手回春，忙活了近一个月才吊回我这条命。”顾秋翎道，语气没什么波动，“道长掐指一算，说我生辰八字本该就是这日，为保我以后安康，最好记得过这一日。”

    说完，他也觉得有些好笑，带着笑意补充道：“我父母从来不信这些，却还是每年都悄悄为我过这第二次生辰。”

    只是这次他未能回启东，这事他开口觉得害臊，一时间竟是找不到为他祝贺的人了。

    谢意安听完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嘴上没个正经：“毕竟谢三爷也算你半个长辈，父母不在，倒确实该来找我。”

    不等小鸟儿生气，谢意安大发慈悲地温柔道：“那我便破例让寿星上床来睡？不然入了秋，你这南方人怕是扛不住。”

    说完还拍拍空出来的被子，让顾秋翎睡上来。

    顾秋翎也没客气，脱靴上了床，不过在两人之间留了点空隙。

    这是很奇妙的事，他在长安这么多日，心里总是悬着，此时却好像被温暖的被窝抚平了心绪，迟迟不来的困意瞬间席卷了他。

    昏昏沉沉间，不知是梦还是真，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贴了贴他的脸，还有人低声说道：“那便祝你常有此眠吧。”

    顾秋翎随即心里一松，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