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将 (第1/1页)

    裴将小名裴野，据他师傅说，是因为从野外捡来的，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裴野不信。

    可他在戏园子的后院看过冬天的雪，盼过从门缝里溜进来的春天的风，终于相信那门口不曾为他驻留的人流终是他的坟墓。

    雉尾生是小生行当里的一个，要嗓子够劲、还能够开打。

    这个行当不好干，以至于裴野每次被罚跪在雪地里，低头盯着手心手背上厚厚的一层带血的茧子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的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够不用挨打。

    裴野有两个师傅，一个教他唱戏，一个教他戏曲动作。

    教唱戏的是个抽旱烟的老烟鬼，嗓子已经不如从前，沙哑又难听，但是骂起人来却依旧中气十足，能杵着烟杆子从早上骂到中午。

    而教戏曲的则是已经枯瘦的中年男人，他总是沉默寡言，手背上狰狞的疤痕看起来吓人恐怖，只有手里的牛皮鞭子，像是一双严厉的眼睛，在有人偷懒时，那条鞭子就会拐着弯的抽在他们身上各个地方，又狠又疼，瞬间红肿青紫。

    等到了长大，裴野开始跟着师兄上台，但也不是最显眼的，反而是比他调皮的师兄，站在台子上就像个角儿。

    整个人只是身体一动，简单的一个亮相，就让台下的人群自发鼓起掌来。

    其他看大师兄不顺眼的，边跷二郎腿嗑着从观众桌子上偷来的瓜子，边冷笑着说一句卖屁股的。

    裴野一点儿也不想懂这个“卖屁股”是什么意思。

    可自从知道自己一生都要撞碎在戏上面的时候，裴野自然也不得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文化人说耳濡目染，但他们这些粗人，只知道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大师兄长得艳丽，是旦角的最好人选，时间长了，男人味似乎开始从大师兄身上剥离，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大师兄曾经挡在师傅面前，替他们求情的时候。

    于是裴野攥起拳头，抿嘴冷着脸哐地捶在身边人身上，紧接着不等身边的人反抗，在胸口怒火爆炸中，骑在春园身上重重连续击打他的肚子。

    “我日你个野种。”春园不断躲藏，嘴角却被狠狠打中，鲜血立刻破开皮肤流淌出来，偏偏他还是嘴硬，额角青筋爆出也要张牙舞爪的挥打在裴野身上、脸上。

    裴野闷哼一声，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早他妈想揍死你了！”裴野骂道。

    春园立刻回嘴，“谁揍死谁还不一定呢，狗日的，你不就是仗着那个卖屁股的给你撑腰吗？还是说你也喜欢上那个卖屁股的了？”

    “你他妈！”

    裴野绷着脸还想骂人，却被一只手捏住肩膀，阴柔却有力，紧接着他的双眼就被人从身后遮挡了个严实。

    “别生气，哥给你撑腰。”

    说罢，梁堇站了起来，他的身上还穿着刚下台的女帔，面容精致，但是看着地上躺着的春园时目光却像是淬了寒，咄咄逼人。

    裴野顺势卸了力，起身缓慢退后，逐渐隐没在梁堇身后，原本怒火十足的表情骤然消散了二分之一，注视着前方的目光似是冷漠，又似是怜悯。

    “春园！”

    梁堇从容又袅娜的走到春园面前，站起来的春园脸上满是湿漉快要干涸的血迹，但是刚刚还无所顾忌，现在突然转变成了徒有其表的恶狠。

    “你干什么？”春园干巴巴的回应，甚至还侧头看向身后，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样子立刻引得周围一圈人哄堂大笑，还有平日里和春园有仇的，狡猾的扬起手里的瓜子壳，趁乱兜头全部洒在春园脸上，立刻让春园染着血迹的脸更加狼狈。

    “刚刚是你欺负小野的？”

    “昂，是老子又怎么……唔哼！”

    梁堇收回脚，看向再次哐当一声巨响再次倒在地上的人。他的脸色阴鸷，全然没有了台上的柔弱艳丽，反倒是有了一些他们雉尾生的威压。

    “来，过来。”梁堇侧过脸，声音放缓看向裴野。

    裴野走了过去，梁堇就牵起了他身侧的手，近乎宠溺，除了踩在春园胸膛上的脚，狠戾得让躺着的人喘不过气来，“小野觉得，该怎么惩罚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