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谁人可杀 (第2/2页)

作，肩胛深处还是隐隐作痛。

    我垂下眸，无端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早就血迹斑斑，就在前不久，它还取过他人性命，想来再添几份杀孽，也不过罪多几成。

    我想蓝鸢说得不错，我终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狰狞的回鸾殿又出现在眼前，口鼻皆是散不开的浓腥，气息随之急促，我却佝偻着腰笑出了声，笑声忍着痛，断断续续，血气亦是经久不曾散去。

    我想我还是不够狠心，只是了了妇孺，便已将我堕入阿鼻，常钺上前扶住我，我能看清他眼中隐含的担忧，等到桌上的水痕干了，我紧拽住常钺胸前的衣襟，如溺没之人寻到最后一处支撑，我唇微动，他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回握住我的手。

    帐中静无言语，他斑驳的掌心抚上我的发，似是想要宽慰我。

    他说，“汝安，顾怀生私通北冶，顾府中人亦是咎由自取，这不是你的错，你若不愿妄造杀孽，我会回绝昭离。”

    我缓缓摇头，扯出单薄的笑，心知无解，我说，“不必了，我只是还不习惯。”

    ……不习惯机关算尽，尸骨堆砌成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昭离的提醒如鸣在耳，要做杀局，就要狠心。

    喉咙干而涩哑，我想要强装镇定，攥紧的手心却传来细密的疼，常钺觉出异状，不容分说扣住我的手腕，我仰目看向他，见他眉心深蹙着，又抿紧了唇。

    我笑淡了些，苍白问他，“我是不是一点也不像爹爹，爹爹若在这里，不会乱心于你的只言片语，也不会在敌我间取舍犹豫不决。”

    常钺忽然松开我的手，俯下身向我压迫过来，近在咫尺，那凌厉的眉眼逐渐逼近，我看到他轻启唇畔，刀削似的面容紧绷，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穆汝安，战场不是说笑儿戏，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有人死，看不见的地方有人身首异处，看见的地方全是断肢残骸，你想可怜顾家小姐，不会有人可怜你。”

    我受不住那尖刻的眼神，想要偏过头，他却捏起我的下颚，不准我逃开。

    “你说你比不上穆丞相，你本就不是他，你是穆汝安，九死一生来到北地，现如今只是一个女人，你就想要放弃？是想回到药迷了过往的那段时日，还是想做个任由贼人摆布的娈宠！”

    “不……不是……”

    我哑声辩驳，肩膀打着颤，勒紧的手指被常钺强硬分开，掌心湿润，有什么温软的东西靠近我。

    常钺缓和神情，将我手心血痕逐一吻去，末了堵住我的唇峰，他是惯会照顾我的，轻拍我的背，小心安抚着我急躁的心绪。

    “我知道汝安不是，汝安心存善念，不怕魑魅宵小，你说过我是你枕边刀，你不愿做的事，就由我来替你完成。”

    我知常钺是在宽慰我，事到如今，善与不善又有何区别，常钺想要代我下令，杀孽也好，罪恶也罢，他总想挡在我面前。

    可执棋之人是我。

    我未答复他，垂首在他怀里，随着常钺胸膛一起一伏，我安静听着那沉重的跳动。

    杀一人可活千万人，那人就是否该杀？

    万般罪责，始于无罪，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若优柔寡断，汜水关迟早会被顾钰攻下，汜水关以北外敌来犯，胡子将军交战北冶无法回援，杀局一旦开启，我们都没有回头路。

    这一点我和常钺都明白，要想合情合理不引人怀疑，须从顾怀生最亲近之人下手，他未有妻室，家中二子夭折，只留有一个女儿。

    只要顾怀生的女儿因薛家而死，故仇旧怨，他杀薛肃就成了顺理成章。

    环环相扣，怀疑的种子埋下，谁都不能阻挠我。

    我安排的府监已入了吉城，吉城守将远离，城中留有毫不知情的顾府小姐，只要一声令下，便能隔岸观火。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三位主将接连丧生，乱象突起，顾钰为稳定军心，必然提前攻打汜水关，军备急调，关乎战事的行军图，也会出现在帅帐中。

    穆洵安谨慎非常，提防我，提防所有人，却唯独防不了异变的军心。

    我只是没有料到，她腹中会有尚未出世的孩童。

    我该如何是好，选一人，还是选千万人，可笑我曾教阮子都举目可救，自己却困在此中，难选难择。

    夜幕降临，寒气摄入帐中，我望向夜色下明暗的烛火，竟觉刺眼非常，不知过了多久，我附在常钺耳畔，嗓音冷冷清清，说出了我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