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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兰跟着他慢慢走下飞船，他想，伦叫他“殿下”。

    这在他们的语言里是一个非常尊贵的称呼，只有很少一部分能被称作殿下，蔷薇星的社会等级非常森严，他们几乎如同一座巨大的流水工厂。

    地球和他们的交流很少，涂兰对他们的语言也只是能懂一些普通的词语而已，他们关于社会等级的分工非常多，有些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走在伦的身后，蔷薇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但它的星球则是一片无尽的，望不到尽头的荒漠。

    他们的宫殿在涂兰看来，如同一个出现在沙漠中的黑方块，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上面印着层层叠叠的纹路，它黑得像是一部分从他的视野里被挖走了。

    涂兰跟着伦往里走，那些纹路一直延展到内部，凹槽里有一些黑色的碎末，像是被风干后的血。

    周围太黑了，太安静了，只有一些幽暗的光照着地面，涂兰感觉自己走了很久，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雕刻着无数虫群的门，它们向上翻涌，那是一支永无止境的军队。伦伸出手，那扇门就开了，在高高的台阶上，立着一座泛着黑光的王座。但在那上面的不是活物，而是一座雕像。

    手，腿，那是一座人类的雕像。

    在那扇门打开之前，涂兰曾给自己做过心理准备，无论他看到多么匪夷所思的东西，他都不会惊讶或恐惧，但最让他惊讶的事还是发生了。那雕像不属于任何一个蔷薇星人，没有尖锐的外骨骼，牙齿和层层叠叠的甲壳，那只是一个地球人，戴着面具，头发很长，长袍的褶皱一直垂到地上。

    涂兰问，“那是谁？”

    伦回答，“那是母亲。”

    他看向那座雕像，精致而完美的侧脸上，竟然显露出了一丝怀念的表情。

    涂兰说，“他去世了吗？”

    伦说，“嗯。”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被他的同族杀了。”

    涂兰问，“为什么？”

    伦说，“因为他养育了我们。”

    涂兰微微一愣。养育，这个词很少出现在他们的语言系统中，大多数蔷薇星人一出生就会开始厮杀，父母绝不会管他们，所以伦用的是地球语。一个养育了外星人的地球人，的确会被同胞扼杀。

    “我和卡卡是兄弟，但和他不同，我并非出生在这里。”伦说，“我是在仙女座附近的一颗荒芜行星上出生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出生的时候，只记得他的脸。”

    涂兰回想起卡卡，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们两个是兄弟？你多大了？”

    伦说，“十七。我们出生三个月就会脱离幼年形态，我和卡卡不同，他被养坏了，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小孩。”

    “你在医院看到的也是我。”伦说，“我们可以变换自己的外貌。”

    他的脸动了动，又变成了另一张脸，涂兰隐约瞥见了他里面灰黑色的外骨骼。

    “你可以让我变成任何你喜欢的样子。”伦说。“只需要调整一下我们的外骨骼，通俗的来说，就像你们会换不同的衣服款式那么简单。”

    涂兰说，“还是在舰船上的最好。”

    伦点点头。

    他们没再说话，伦抬着头，去看最上面那座漆黑的雕像，那座雕像下半身坐在王座上，却微微弯着腰，像是在低下头，去看向什么东西。

    涂兰忽然问，“你们需要我为你们繁殖，对吗？”

    伦愣了一下。

    涂兰笑了，“这很容易想到，母星生存环境恶劣，同类厮杀严重，雌性数量稀少，你们个体存活并不容易。你们或许会需要其他种族的母体来做苗床。但我还是不明白。”

    涂兰停顿了一下，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近乎是没有感情的，“地球不是你们最好的选择，他们并不擅长生育。或者，你们甚至可以用两个星期完全占领地球，让所有人都变成苗床，星球变成你们的产房。但为什么是我？”

    伦说，“只能是你。”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会知道的。”

    涂兰看了看他，没再问下去。

    伦说，“你会抵触吗？”

    涂兰问，“什么？”

    伦说，“繁殖。”

    涂兰想了想，随后说，“会。”

    “我可以对你撒谎，说我不会。”涂兰说，“那太假了，事实上就是，我会，从地球的角度，我不具备生育能力。我会，并且担忧自己会死。”

    伦看向他，涂兰的黑发在脑后静静地束着，很长。他回想起那幽深而冰冷的洞窟，四周非常潮湿，他刚刚出生不久，闻到了一股非常好闻的味道。

    这句话说完后，涂兰很久都没有得到回答，他转过头，看见伦正紧紧地盯着他，蓝色的眼睛泛着萤火似的光，随后他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伦带着他离开了这座黑方块似的宫殿，一直到走，涂兰才反应过来，那与其说是宫殿，更像是一座没有尸体的坟墓。

    他们去了真正的住所，这座沙漠般的星球住民似乎不喜欢装饰，他们的所有建筑都像一个个巨大的几何体，灰色，或黑色，只有涂兰的衣服是白色的。他的视线从黄沙中掠过去，能看见一些灰黑色的身影在其中穿行。

    “殿下，请进。”伦说。

    他们看起来已经尽力造出一座让地球人舒适的宫殿了，他们自己大约是没有舒适这个词语的。

    涂兰转过身，看向伦，他似乎有些紧张。

    于是他说，“我很喜欢。”

    他感到奇妙，事实上，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说出这句话只是为了缓解一个指挥官的紧张。

    伦对他点了点头，很快就离开了。

    涂兰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第一次有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感觉，小的时候，他每天看养母的脸色和心情，长大了，每天都在学院学习，后来去了政府，有无数的工作等着他。他很少有空闲坐在这里，发呆，或是想一些东西。

    如果是别人，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但涂兰的反应始终很平淡，他知道，其他感情都是无用的，在出发前，施卡德对他说，他必须接受对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无论是什么，这是总统的命令。他是个交易品，如果贸然死了，地球可能会遭殃。从最开始，伦就对他很客气，他挑不出什么问题。

    涂兰静静地想着，蔷薇星的白天很短，他仿佛身处巴比伦，等待着无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