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暮春燕离，茶分二味 (第2/2页)

。他缺乏悲悯和博爱之心，只向往净土般的桃花源，却又自虐似的逼迫自己困于囚笼，即使这个囚笼不是他愿意并且已经逃离的。在不属于自己的道路杀出一条血路，仿佛这样，他才能证明自己的强大。

    所以现在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他缓缓抬眼，终于同面前韩吾开口：“依你所见，究竟谁能取胜？”

    “殿下，草民做不到神机妙算。像我这种人，天生见风使舵，您最应该清楚了，不是吗？”韩吾并无半分不适，甚至从容地斟了茶，吹去面上热气。

    李晟寒笑了笑。

    两人仿佛冰裂下的暗潮汹涌，只需一丝外力，脆弱的关系就会分崩离析。

    “意思是，你还没有投靠他？”

    “殿下，”韩吾无奈地叹一口气，“您已经亲自抛弃了自己的软肋，草民还有什么可以拿捏您呢？”

    窗外枝头正闹。院内向来声静，便格外吸引鸟类。无花，仅绿。新芽渐成浓绿，遮去一地残叶枯黄。

    李晟寒知道他的后手远不至此。

    李应琛为何支持何府同林府结亲，又为何选在婚礼上作案，指向全在自己。而现在最重要的，无非是皇帝同淑妃下江南时，代理朝廷的人选。

    前些时日，自己政绩尚可，皇帝多次嘉赏。关键时分韩吾将自己的心思透给了李应琛，让林烨白颜面尽失，自己本是新起势力，如今民意失散，许多人再不敢明面上支持他。

    韩吾还想看他们所谓兄弟二人明争暗斗，两败俱伤，最后当得利的渔夫吗？

    李晟寒波澜不惊：“他许诺了你什么？”

    韩吾眼中总是笑着，叫人分不清是真诚还是虚伪：“草民自是渴望真正的明君。草民世代从医，本性良善胆怯，可经不住风雨飘摇。”

    李晟寒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想看出什么来。可是对方的眼睛总像是被玻璃罩住，流光溢彩却亦幻亦真。

    韩吾又缓缓吹去茶面的热气，细长嶙峋的手指若有若无敲击杯壁上的青瓷花纹，轻声道：“可是谁有这个本事呢……”

    看着那多年拿傀儡的手，李晟寒闪过一丝思绪。

    傀儡师装作药师，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然而舞台上却尽在掌握。

    李晟寒想起，自从离开姜国，离开伍释，他们就已经没有平等交流过了。看上去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他只是一个碰巧立功的姜国大臣，而今一介草民，然而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也许他的反复背叛，并不是为了筛选适合跟随的人选，而是在观察谁更利于控制呢？

    这种想法一出现，满天的眼睛显得更刺目了。

    李晟寒眼神一定，笑了笑:“美妾，还是金钱？你已没有本宫的把柄，若是你忠心跟随本宫，这些你不会缺。李应琛本性jianian恶，你得不得什么好处。”

    韩吾嘴角弯了弯。

    “至于本宫，向来重利轻义，一个林烨白而已，怎比得上皇位。只要有了皇位，本宫什么都不在乎。”

    韩吾沉吟片刻，道:“殿下可曾去过姜国以外？明君可需得了解国家实情。”

    李晟寒剑眉一簇，似是愤怒：“待本宫成了君主，自是会构建一个理想的国家，何必亲自到边远苦寒之地？本宫尝吃苦难众多，早已受够，未来自要享福！”

    敲着杯壁的手突然停下了，又开始徐徐抚摸杯盖。半晌，韩吾像是恍然大悟一样：“噢……”

    暮春时节，暖意乍生，园中玉花将落未落。落日斑驳，正是品茗佳时。

    “大人，本宫新近种的杜鹃，可美？”

    韩吾停下掐去花苞的动作，换上笑脸回头。

    李应琛持一折扇，步履悠闲。常服一穿，颜如冠玉，正是一位翩翩君子。

    韩吾一作揖，道：“京城的花，与姜国大有不同。”

    “哦？何出此言？”李应琛抬手，邀请他坐于石桌旁。桌上落花纷纷，情趣别致。

    “姜国生育的花，享不了雍容华贵，只能变作草芥。不似京城花团锦簇，可登大雅之堂。”

    李应琛听罢哈哈一笑，为韩吾添茶：“不错。英雄所见略同。大人，你和本宫真是一类人啊！”

    彼时，二人谈笑，间或有美姬奏乐献舞。

    韩吾看着眼前美艳的女子，笑道：“殿下的生活可真是令韩某羡慕不已。”

    随即，李应琛变招呼那位美姬过来。美人跪在韩吾面前，娇羞地低下头去。雪白的胳膊露在外，叫人浮想联翩。

    “韩公子想要多少，本宫即刻可以给你多少。”

    “殿下真是折煞了。韩某并未倾心于这位美人，”韩吾眼中少见地失去笑意，“只是有些思念旧人。”

    “何人令大人如此惦记？”

    “韩某的家妹。”

    “现在何处？本宫立刻派人去寻。”

    韩吾盯着那只胳膊，嘴角笑容淡淡：“她已离世许久了。”

    李应琛唏嘘不已，叫美姬退下。二人闲谈良久，韩吾便又笑脸相迎。

    从韩吾不请自来的那一刻起，李应琛就知道他们是真正的一类人：外热内冷的同类。他乐意接受韩吾的计划，也明白此人就是见风使舵的能手。不过无所谓，若不是突如其来的李晟寒，自己本就是皇位的最佳人选。

    当日，就算李晟寒不去，想必韩吾也有法子诋毁他。

    所以为了能弄垮李晟寒，他乐意接受韩吾。不过他仍抱有一丝警惕：若是太过贪婪，就别怪他不讲情义。此时称兄道弟，将来可要君臣有别。

    对于李晟寒，李应琛向来不屑。表面虽和睦共处，但一想，一娼妓之子也敢和自己称兄道弟，争夺至尊之位，难免怒火攻心。自己的计划本就已在最后一步，他横插一脚，又延后不少。好在京城流言来得是时候，计划终归是可以顺利进行。

    从前常听林烨白声名在外，现在却虎落平阳。与他府中那些伶人小倌不同，林烨白是典型的青年男子，飘逸俊朗，然而那双泛红的桃花眼，欲立不稳的仪态，却真能勾起男人的yuhuo。若他当时不是计划的一环，倒也可以玩耍一阵。

    这般想着，李应琛面上却是不露一丝情绪，仍是同韩吾觥筹交错。

    韩吾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