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二零零二年，我十六岁 (第2/2页)

才看到是我妈抱着我爸的照片在嚎啕大哭。

    他们少年夫妻，一起吃过苦头，抱着朴素的愿望，赚点钱想回来造个楼房，然后把今年我的学杂费省下来，明年开年我就读高二了，文理分班要买一大堆的教辅，他们数着红色绿色的钞票，一张一张点得清楚。

    唯独没有点清楚自己的命数。

    *****

    头七的那天下了一场阵雨，从凌晨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到八点一刻结束。七月底的高温天气并没有因为这一场雨而有什么变化，唯一有的变化大概就是天气从火辣辣的热变成了潮湿的闷热。

    我在家里对着我爸的照片烧黄纸的时候，领居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跑了过来，他赤裸着脚扶着大门对我说：“阿林哥，我妈喊你去村口大路，有人找你。”

    踩着黄泥沿着村里唯一的那一条河走向村口大路，我走上村里那唯一一条水泥路的时候，鞋子已经沾满了泥，我低着头把鞋子上的泥撇到地上，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男人，还有站在他身边的，穿着一身黑衣服，脸色苍白的好像是死人一样的年轻男人。

    我现在很难准确描述我那时候的情绪了，那实在是一个复杂的东西，包含在了愤怒之外甚至更多的是一些难堪。

    因为在看到那一对父子的时候，我脑子里记起的，除了红色的鲜血之外，还有那几大叠红色的，沉甸甸的钞票。

    那天我带着那个男人和他那个撞死我爸的儿子一起踏着泥路走到了我爸的坟头。

    新坟刚垒的土，白帆黄纸被阵雨打湿，融化进了黄土里。

    我看着那个男人让他儿子跪下，然后磕了三个头。

    黄泥沾上了年轻男人的膝盖和他的额头，他就在那坟头嚎啕大哭。

    现在想想，季唯贤的骄傲自满和任性大概就是终结于那一段日子，我后来在洛杉矶的季家老宅里无意翻找出了一些录像，本意是想看看多看看那个男人年轻时的样貌，却不想那些都是季唯贤十八岁之前的东西。

    ——录像里的季唯贤和我所认知的季唯贤不是同一个人。

    季唯贤后来知道了他爸和我的关系，在客厅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他没来找我，他去找他爸了。

    季唯贤的三观其实受他妈的影响很大，我总觉得他的感情过于丰沛，以至于他一直对我有一种愧疚的心理，这也使得他对我的保护欲过于强烈，我猜想他大概认为这一切的错误都是他爸引发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又或许，他知道那和我有关系，但是他那对着我永远低人一等的心理让他做不出询问我的事情来。

    去了坟头回来，他们两个也去了我家坐坐。

    我妈这口气还吊着，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扑上去扭打一翻，可是大概又想起了她床头柜子里那五十万的现金，她就失去了力气。

    院子里的白帆还挂着，天上阴云又起，闪电之后就是雷鸣，又要下雨了。

    我以为那天男人是要再过来给钱的，他是个有钱人，我知道，村里几个长舌妇知道我们拿到了五十万现金赔偿款的时候，她们的眼睛都红了。

    我那时候百无聊赖之下很想问问她们，是不是她们做梦都想死的是自己的男人。

    可是我只猜到了一半。

    他是过来给钱的，一个三十万的户头，以及，他对我妈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将您儿子转到本省最好的高中，而接下来学习上的一切费用都无需您负担，或者如果您儿子有意向出国留学的话，我也可以提供帮助，您看怎么样？”

    我妈，农村妇女，小学读了三年，写自己的名字尚且摆不端正的一个人，有人跟她说，可以帮她儿子读书，我妈是传统的人，她把读书看的比天还高。

    我妈不是屈服于那五十万的人民币，她屈服于我的前途和未来。

    于是在那个夏天，因为我父亲的死和母亲的妥协，我的命运产生了巨大的轨道偏离。